三年来中国最热闹的篮球赛

这可能是三年来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最热闹的一场篮球赛。近万人挤在山谷里的球场看台上,几乎没有人戴口罩。

7月20日前两天,摄影师姚顺韦在黔东南州台江县一带采风,拍当地苗族乡民吹芦笙、跳舞的素材,听说附近台盘村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篮球赛,决定过去拍拍看。然后他惊讶了。

一个乡村篮球场,十里八村的人蜂拥而至,摩肩擦踵,把四面看台填满了——其实其中一面没有看台,但站了好多层人,显得像也有看台。

台盘村是台盘乡政府所在地,坐落在蜿蜒曲折的320国道沿途。这条路往东30公里处是台江县城,尽头是上海;往西30公里处是州府凯里,尽头是云南边境瑞丽。

近几年贵州已建成了国内最发达的高速公路网之一,高速里程数排在全国前5,所以这段国道外地车少,本地车居多。

7月20日这天的台盘村球场,有5场篮球决赛,分别是女子组、少年组、中年组、村村组和自由公开组,要从上午打到晚上。看球赛的人超出了村子的负荷。两个停车场早就满了,路上靠边全停着车,后来的人要把车停在2公里以外的地方步行走进来。

有一种反差感是存在的:因疫情缘故,国内职业篮球顶级联赛CBA已连续三年在空场、封闭的状态下举行,国内所有职业体育赛事的看台上都空荡荡,反倒是西南乡间的村民一同营造了日常职业赛场才有的氛围。

因为没人戴口罩,贴在一起的人群就好像聚拢得更紧密。球场上运动员比拼激烈,看台上的助威声此起彼伏有喧宾夺主的意思。观众用当地特有的斗牛口号来表达情绪,“Wooooooo!~Wooooooo!”

就算没有置身其间,透过视频和照片也能感受到荷尔蒙正常汇合在空气里挥散出来的炽热气息。这是习惯的味道,也是本能的感知。

这项赛事是“台盘乡6月6篮球赛”。如果赛事非要有一个名字的话,只能这样描述。当地人并不这么喊。没有电子屏幕,没有横幅,没有标语,没有赛事宣传信息。确切地说,它是台盘乡6月6节日里的多项活动中的一项。

西南地区苗族每年农历六月六日都要以聚众的方式纪念历史上曾带领他们反抗官军的英雄人物,俗称6月6节,现在在黔东南一带衍变成了“尝新节”,为预祝稻谷丰收。每逢节日,乡民们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斗牛,已有几百年历史。

据史料记载,篮球作为一项现代体育运动,1908年第一次传入贵州地区。这项赛事是从什么时候成为台盘乡的传统活动的,没人说得清楚。

32岁的村民吴寿勇是这项赛事近几年的牵头组织者之一。他告诉凤凰网体育:“我3、4岁开始记事的时候,篮球赛已经在举办了。那时候比赛还放在我家旁边的老球场,篮板都是木制的,周围没有看台,但每次有比赛是很多人围着看。我长大后问过我伯父,伯父说他小时候篮球赛就开始举办了。”

“然后我还问过我外公,外公说他年轻的时候每到6月6节日就有篮球赛了。我外公如果没有过世的线岁了。他年轻的时候得是什么时候了?我不知道具体是哪年,听起来至少几十年了。”

台盘乡政府工作人员告知凤凰网体育,政府和村委没有参与其中,历来全靠当地乡民自己组织。所有参赛队都是自愿报名,所有观众都是自发聚集。政府部门只是接收了赛事的报备,做了审批。

一个乡村篮球赛举办成这个规模绝非偶然,显然是多年传承的结果,已形成一种体育文化传统。吴寿勇和他那群从小长大的朋友,也因为接过了赛事的组织棒,借此成为村里的中流砥柱。

吴寿勇可能有一个典型的西南地区乡下孩子的人生轨迹。他从小跟母亲、外婆、舅舅在台盘村长大,在台江县城读了高学,在凯里读了大专,然后去深圳一个制造电表的工厂在成品组装流水线上做拉长——这个制造业最基层的管理岗位,可能让他积累了一些组织经验。

后来因要照顾母亲,吴寿勇选择回到家乡生活,在贵州高速公司凯里站点从事ETC售后工作。母亲过世后,他依然经常回村,他对这里的归属感很强。他的日常伙伴里有人民教师、超市老板、自由职业者和二手车商。

跟村里很多孩子一样,吴寿勇从小爱打球,何况村里的老篮球场就在儿时的家门口。他最喜欢的球员是费城76人队的阿伦.艾弗森,所以从小到大首选的球衣号码都是3号。以前他在深圳工厂里打比赛,半月板撕裂,肱骨头也磨损严重,花了近5万块钱治疗,康复后就没有再打激烈的比赛了,这倒可以让他更专注于做组织工作。

“我从2015年开始负责文艺晚会和篮球比赛解说。我会给年龄更小的人派活,每个人都有分工。”

台盘乡6月6节日的各类活动里,斗牛和篮球是最热闹的两项。斗牛场设在一块环形的野地上,观众一般站在或坐在长草的山坡上围观,有一种古老蛮荒的仪式感。

2017年新建成的篮球场是村里最好的公共设施之一。老篮球场太小了,场边不能容纳多少观众。刚好那时候村子旁边要修公路,多了很多土要填方,村委响应村民需求,就向县里打报告,依着山谷建了新的篮球场和看台。

修建的资金来自村委,修建的人工则靠村民自发。并不需要太多钱,看台是水泥的,没有座椅。县里面捐赠了一些款项,给篮球场加了夜间照明灯。为了比赛时有更好的光照效果,村民又自己花钱在球场上空装了几个用钢丝吊起来的灯——它很像顶级职业赛事里那种天猫摄像头,但它不是,它只是固定的灯。

村里最现代的运动设施可能催化了古老族群更浓烈的聚众需求。打篮球的人更多了,看球的人也更多了。吴寿勇对凤凰网体育说:“这个篮球场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

伴随新球场的建成,赛事规模越来越大。每年乡里的斗牛比赛只持续5、6天,篮球赛则要耗费更长时间,最久的一次打了13天。后来为控制时长,只能限制队伍数量。“今年5个组别共有100多个队参赛,打个8、9天能打完。”

赛事现在有奖金了,曾经则只有一面锦旗。16岁以下的少年组冠军奖金最少,3066元;没有户籍限制的自由公开组冠军奖金最高,20066元。“66元”的奖金数额零头是为了凸显6月6日的特色。

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经济相对落后,台盘乡所属的台江县在2020年3月份才拆除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数据统计显示,疫情之前的2019年,台江县农村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年收入只有9300元。

台盘乡普通乡民以种稻谷为生,年轻人外出到县城、州府打工。今年篮球赛的总奖金接近8万,创了新高,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有两个方式筹集资金,一是众筹,二是趁节日人群汇集时收些摊位租金。

吴寿勇告诉凤凰网体育:“以前会有企业赞助,但这两年企业情况都不好。我们在外面工作的年轻人每人捐个几百块,街上做门面生意的小老板也都各自捐助一点,能筹到一些钱。节日期间来看比赛的人很多,我们会把周围的空地做成市集,把摊位租出去,一个摊位租400块钱,100个摊位就有4万了。加起来就能覆盖比赛的奖金。我们所有人都免费做事,包括从县里请来做裁判的体育老师。”

5个组别的比赛里,最热闹的是村队组和自由公开组。村队组比赛只允许行政村户籍人士代表村队出战,但球员和观众的归属感最强。自由公开组,没有户籍限制和年龄限制,球队可以邀请任何人来打比赛,观赏性最高。

一支叫“老黑挖机”的球队,特意请打过CBA的球员来参赛,但在半决赛输掉比赛后放弃了季军争夺战,参与感一般。这支球队的老板是邻村一个做挖机的生意的人,绰号老黑,是赛事常客。

一支叫“W227”的球队特意请来了“江西球王”杨志军,还请了一位据说是“贵州最强165”的球员,打进了四强。

一支叫“小龙二手车”的球队,老板是吴寿勇的同学,从来没有拿过冠军。一支叫“篮球人酒”的球队,酒厂里养的半职业队,不少人打过NBL,成绩一般。

一支叫“黔球吧”的队伍,来自凯里市,是省队班底,还从外省找了外援,拿了冠军。

吴寿勇提到了贵州球王吴俊:“可惜他受伤了,今年没来参赛。他是邻村(台盘乡相邻的三棵树镇)长大的孩子,在当地打出了名堂。”

决赛这天人太多了,大喇叭广播会偶尔提醒村民戴口罩,但没人愿意戴。观众用斗牛的声势欢呼,现场解说员对着麦克风不断切换普通话、贵州话、苗语做三语解说,球员打了几场幸福的球。这种收获是无形的,篮球文化在村里得以不断良性传承。

过去三年,因为贵州的疫情一直不严重,黔东南乡间这类比赛没有暂停过。吴寿勇说:“那种互动感太好了。”

窥一斑见全豹。这个片区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篮球文化,否则如此大型的比赛很难年年组织起来。吴寿勇告诉凤凰网体育:“隔了两天邻村也有个决赛,第二年办,奖金比我们还高,但球场没我们这么好,观众席我们那么大。3公里的路,我走过去看了。”

对这些乡民来说,篮球不止是节日秀,而是生活本身。吴寿勇说:“斗牛一年才能斗一次,篮球天天都能打。我觉得篮球能丰富乡民在农忙闲暇的生活,已经跟婚丧嫁娶一样融入了我们的生命中。篮球可以让村民更团结,也让我们这种在外务工的人总能找到一个相聚的理由。”

有趣的是,大资本在一线城市打造的职业篮球俱乐部,一直苦苦营造社区文化概念然而始终不成形,但在西南乡间,乡土体育文化经过多年的传承积累已悄然扎下了根。这种反衬颇为尴尬。

跟吴寿勇聊了CBA,他说广东宏远王朝的时候他常看比赛,但近几年他很少再看CBA的转播了。“冷冷清清,水平下降,就没怎么关注了,不如自己下场打球。但NBA还是要看的。”当他看到村里穿着科比、詹姆斯、库里盗版球衣的孩子聚在一起打球时,他能感受到这项运动意味着什么。

吴寿勇很意外自己的家乡会因为篮球被更多人知晓了。这次在网络上的意外走红,包含了很多人在疫情管控之下对正常体育生活的渴望和期待,但也不止如此。

台盘乡篮球联赛似乎是一个极好的中国乡土体育文化样本。篮球作为一项现代体育运动,跟唱歌、跳舞和斗牛一样,竟成了这里重要的,甚至最隆重的一项活动,最大限度地把人群凝聚在一起——只有人群能聚起来,文化才能巩固和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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